绞动，不断地干扰他。他努力思索如何解决族内那些针对他的流言蜚语和恶意攻讦，如何作出能使领袖满意的交代，如何恢复正常的自己，而迪迦泛光的眼睛、说话的声音也总会突然从脑海中冒出来。

他恼怒地低声咆哮，抱着自己的手臂强行冷静下来，最后选择一字一句地默默回顾他这段时间读过的书——也就是迪迦最喜欢的那些诗，只求能有什么东西占据他的注意力。

“采着花瓣时，得不到花的美丽。”

“尘土受到损辱，却以她的花朵来报答。”

“上帝的巨大的威权是在柔和的微飔里，而不在狂风暴雨之中。”

“他把他的刀剑当做他的上帝。当他的刀剑胜利时他自己却失败了。”

“上帝对于大帝国会生厌，却决不会厌恶那小小的花朵。”

“绿草是无愧于它所生长的伟大世界的。”

月亮徐徐向下沉没，天空陷入最深的黑暗，又因城市刺眼的人造光源而泛起病态的微红。他像电脑一样不断机械重复着诗文，规律跳跃的音韵在脑海中起舞，微妙地加深印象。他忍不住慢了下来，想把这些跳舞的词句真正弄个明白。

然而，和往常一样，他和它们之间始终隔着厚厚的帘幕。基里艾洛德人从来难以体悟这些在他眼里矫揉造作的词句，只能单纯地死记硬背，即使勉强看懂表达的含义也无法深入，正如他总是不能理解迪迦最幽微的心事。

他越发心浮气躁，不知不觉走到了灯红酒绿的夜市。酒后微醺、结伴寻欢的人们不时从他身边经过，得益于宿主俊美风流的皮相，至少半条街的女人乃至少部分男人在擦肩而过时都忍不住对他投去侧目，甚至大胆上前搭讪。基里艾洛德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无视了所有人，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嘴里念念有词。

“当四周逐渐阴沉暗淡，

理性悄然隐没了光线，

希望的火烛摇曳欲熄，

我在孤独中徘徊茫然。”

“恋爱是艰苦的，不能期待它象美梦一样出来。”

“不曾把剃刀拿在手上，你就不会知道，生命的银丝，有多么容易断。”

回顾到这里，他尤为纳闷，微张着嘴呢喃出声，来回重复念诵，好像那是一个亟待攻克的难题。他想，能够手握剃刀的，自然不会是任人宰割的弱者，也不难拿捏他人的生死，更清楚弱者的性命有多么不堪一击，有什么值得抒情？

基里艾洛德人心神恍惚，喃喃自语时，迎面便遇上了一个满身酒气，走路歪歪扭扭的红脸男人。

他不快地皱眉，刚准备绕开，那男人晕眩得失去了平衡，突然在群众中前扑跌倒在地，并稀里糊涂抱住了他的两条腿，同时毫无征兆地嚎哭起来。“直子……”

诗句的音韵还在脑子里跳跃，却突兀地受到干扰，他吓了一跳，马上把那找死的酒鬼一脚踢开。然后，拜伦那句诗马上又在他脑子里恢复了循环，他也懒得再计较这番冒犯，一转头又恢复了脚步，继续自顾自地反复念叨：“不曾把剃刀拿在手上，就不会知道——”

哪知他还没走两步，那醉醺醺的男人竟又抱上了他的腿，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含糊不清地叫着某个女人的名字。

基里艾洛德人不可置信地愣了愣，登时阴沉地低下头，猛掐住这个失恋买醉还自寻死路的蠢人的头颈，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准备爽快地清理掉路障。

那个酒鬼却只迷迷糊糊沉浸于自己的苦难，泪如雨下，对死亡的威胁浑然未觉，着了魔似的自言自语。“我该怎么办啊……？”

通红的眼睛盈满痛苦的泪，基里艾洛德人无意间从中瞥见自身的倒影，好像突然通入了他心里的一扇门，门后是他自己在懵懂而炽烈的感情里所受的九回肠断。他手头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掐断那脆弱的头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