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直地望著屋頂，屋頂已經被紅燈籠壓得矮了一截。

-

其實吳玉霜很希望能在晚上和周語林一起散步，但她從來沒有提起過。

外面傳來僕人們忙亂的聲音，還有陳氏公的咒罵聲。

學生們坐在樹下三三兩兩地說著話，或是講妖故事，或是閒話家常。

吳玉霜一言不發，臉上也並沒什麼表情，驚訝、厭惡、恐懼…這些情緒通通都沒有，她的眉頭平和得像靜夜下的灣，她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們。

“我不去。”

“真好看…”

“，去我家養病吧。”吳玉霜說。

玉霜懵懂的，只望著周語林：“在說什麼…一定會好起來的。”

吳玉霜望著曾經的好友變得如此虛弱，她不明白人為什麼忽然就會變成這樣了，忽然就要凋謝了，其實她明白得很。

“是三年前種下的碧桃，三年不開，我還以為它不會開了，但它開了，看有多漂亮…它都開了，也一定會好的。”

無論她怎麼勸說，周語林都不願意到她家裡來養病。她看周語林實在疲憊，陳家人又對她頗有微詞，只能先回來了。

吳玉霜和周語林也經常去那裡看，但她們不會摘，也不講話，她們只是並肩在林旁的灰石小徑上散步，一言不發，共同聽著微風拂樹，、樹葉和枝幹磨的細碎聲響，共享著同一縷香，和同一片清淡寂寥的。

“最近我總夢到那時候，我……”周語林皺了皺眉頭，似乎是體不適。

她夢到過。

落下來，細小的影落在兩人上。

她還只當是哪個不懂事的侍女，門循著聲音找去，卻看見某個房間的房門沒有關好，裡面陣陣不雅的聲響。

看到吳玉霜，兩人的臉上霎時驚愕住了，侍女躲到被下面，把臉蓋了起來，繡著鮮紅蓮的被在微微發抖。

吳玉霜走進房間，冷靜地彎腰把地上的衣服都撿了起來，然後走門外，把衣都丟下了二樓。

“去我家，我給找最好的大夫——”

“明天見。”吳玉霜說。

沒有聲音的，內心卻在黑暗中緊密相連，吳玉霜認為自己是以沉默和周語林說話的。

私塾後院有一片樹林，種著桃樹和李樹，每當天到來，林中群芳如雲，落英紛紛，學們休息時就去看，秋天時摘取上面的果實，或者嚼吃，把帶回家洗淨了，叫父母包進餡餅裡，或者用泡茶。

周語林說：“…你帶了來給我。”

陳家本是不能待的地方，繼續留在那裡，病怎麼能好呢？

“我先回家了。”周語林說。

“傻妹妹…”

“吳…沈夫人？”陳公一動不動，臉上還滿是驚惑。

周語林的丈夫陳公正在榻上和侍女糾纏，兩人都沒穿衣服，一白貼在一起，汗彷彿把他們澆注成一尊嵌合起來的雙人泥像，他們看起來快要化了。

吳玉霜順著門縫往裡看。

她推開門。

“你…你幹什麼你？！瘋！”

一件件衣衫像湍急的一樣從欄杆上落下來，落到天井中，幾個穿著樸素的女人正在那裡洗衣服，她們不明白衣服為何會從天而降，但她們看得這些衣服很髒。

幾乎日日如此。

周語林搖了搖頭。

“休息一會吧…”吳玉霜不忍：“說話太耗神了。”

吳玉霜回到周語林的臥房，關上房門。

吳玉霜好像突然看不清那，前朦朧成一片。

周語林也看不清那幾枝桃，她靜靜地笑。

吳玉霜回到家，木木然的，鬱鬱不樂。

周語林笑了，神就像看著孩一樣。

緋紫的晚霞漸漸暗淡下去的時候，月亮帶著溫吞的凝藍壓下夜幕，其中一人才會察覺到天晚了。

“妹妹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們一起…在你家院裡看，我們兩個人都不說話……”周語林了氣：“在林裡看了好久…”

地上散亂著男人的黑金長衫和腰帶，還有女人的紅裙，兩雙鞋顛倒著扣在一起，一隻酒杯倒在地上。

吳玉霜的父親開設了幾家私塾。在她很小的時候，周語林曾經和她一起念過書。

其他孩都回家了，林外安靜得只能聽見兩個人相似的腳步聲，吳玉霜一直把這寧靜而滿足的覺珍藏在心底。

看來妻即將病死並沒有攪了陳家少爺的好興致。

“快幫我把衣服都拿上來！快啊！”

周語林不得不重新閉上睛，剛歇下一會，吳玉霜就聽見隱約有女的笑聲傳來，斷斷續續，十分擾人。

什麼聲音…？

床架聳動著，黏膩、急切、熱烈的聲音撲到耳上，吳玉霜很熟悉這種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