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本站新(短)域名:xiguashuwu.com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乌云如同泼墨般压在琉璃瓦上,闷雷在云层深处翻滚,震得窗户纸簌簌发抖。
李镜兰坐在司计司的案几前,手里握着一管紫毫,笔尖悬在澄心堂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笔管上的紫毫吸饱了徽墨,墨滴摇摇欲坠。
她深吸一口气,提腕落笔。字迹簪花小楷,端正清秀,不带一丝锋芒。
折子上的言辞极为克制,只陈述了司织署金玉线领用异常、司衣司刘掌服私制云霞锦披风的事实,并附上了刘掌服的口供。对于承乾宫和萧贵妃,她只字未提。
写完最后一笔,李镜兰将折子吹干,仔细折好,塞入袖中。
门外,大雨终于倾盆而下,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她撑开一把油纸伞,走入雨幕。
右尚宫值房内,周尚宫正端着一盏六安瓜片,茶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李镜兰收了伞,将身上沾染的水汽抖落,双手将折子呈上:“大人,折子拟好了。事关重大,下官不敢擅专,请大人过目。”
周尚宫放下茶盏,接过折子展开。她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眉头微微一挑。
“你倒是谨慎。”周尚宫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刘掌服明明供出了红绡,你这折子上,却把承乾宫撇得干干净净。”
“下官人微言轻,不敢妄言贵妃娘娘是非。”李镜兰低眉敛目,“刘掌服一面之词,不足为信。下官只陈述物证,至于这披风最终要送往何处,还需大人与大尚宫明断。”
周尚宫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少女,嘴角终于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折子若是直接写上承乾宫的名字,大尚宫看了未必会立刻发难,反而会觉得司计司在越权攀咬。但若只写事实,留白不语,反而能将这把火烧得更旺。
周尚宫提起朱砂笔,在折子的末尾,看似随意地添了一句:‘查刘氏所制披风,其制式、花纹皆逾制,非寻常宫人敢用,似为后妃赏玩之物。’
笔锋一转,杀机毕露。
“去吧。”周尚宫将折子递还给李镜兰,“直接送到大尚宫总署。”
“下官遵命。”
雨势更大了。李镜兰在雨中穿行,鞋袜已被打湿。她知道,这封折子一旦递交,便再无回头路。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
殿外的雨声被厚重的隔音毡挡住,殿内焚着浓烈的龙涎香。老皇帝沈鸿业靠在九龙金漆宝座上,枯瘦的手指正把玩着一枚翡翠扳指。他眼皮半阖,脸上布满老人斑,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大案上,放着李镜兰拟的那份折子,以及那件尚未完工的大红色云霞锦披风。
大尚宫跪在下方,额头贴着金砖,声音沉稳:“陛下,云霞锦乃后宫御用之物,刘掌服私自裁制逾制披风,已触犯宫规。尚宫局不敢隐瞒,特来请旨。”
老皇帝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大红色的披风上,眼神浑浊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幽暗。牡丹纹样,大红色。他太清楚这后宫里谁敢用这种东西了。
“一件衣服罢了。”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大尚宫,你这般兴师动众,是觉得朕这后宫,连一件衣服都容不下了吗?”
“陛下明鉴。”大尚宫依旧没有抬头,“无规矩不成方圆。若人人皆可逾制,这内廷法度,岂非形同虚设?”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的脆响,以及一种极为奇异的、细微的铃铛声。
“陛下——”
一声娇软甜腻、拖着长长尾音的呼唤在殿门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