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霁阁是周慎从小住到大的地方，就算他十七岁正式了金阁，承了他爹的衣钵，照规矩该在金阁长住，他也会时常回来到雨霁阁坐一坐，直到三年前，他才彻底没有再回来过。

周慎踢掉鞋躺了上去，胡床很大，他睡几这一边，那一边，应该还躺着一个钟显尘。

周慎不想骗她，他们骗了她很多年，说一定会找到周绩，后来他也骗她，咬着牙说爹爹死得安详，这次万一他一去不回来，以后又有谁来骗她呢？

今天他来得突然，府里的人虽然时常有打扫，但长时间不住人，难免有气，安妈妈让人烧了四个火盆，旺旺地把雨霁阁里烤，一定要让大公睡个和的安生觉。

他走到桌前去，把拎了很久的盒放在桌上，他把盒打开，端那碟已经冷掉的香罗雪，放在窗边胡床的几上。他第一次跟他爹的时候，带了一攒盒心回府，那人别的都不碰，就挑着香罗雪吃，从那以后，他每次都要带一盒回来给他吃。

梅城是周府这六年来的禁语，六年前，周坤的尸首在梅城被找到，死状惨不忍睹。周慎亲自去梅城接的棺材，为了不让母亲看到父亲的死状，他用铜封死了棺椁，母亲再哭再闹，他也没松过，告诉她父亲到底怎么个死法。自那之后，梅城就成了周夫人心里的，白日淌血，夜有哀嚎。

横七纵八的伤痕：“母亲，我后天要京去梅城一趟，先回来看看你。”

他们从小就是这样睡，一人一边，偶尔醒了，或者睡得不老实，就会在几下面摸到对方的手，或者踢到对方的。周慎闭上睛

周夫人哭累了，在周慎怀里睡过去了，周慎伺候她在榻上睡下，把她给安妈妈。安妈妈看着周慎，抹着泪呜咽：“大公，是婢不好，前几日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让夫人看到了小公的旧，又勾得夫人伤心……”周慎给周夫人盖好被，沉默了一会儿说：“安妈妈，让人把雨霁阁收拾来吧。”

周慎在门站了一刻钟，这屋里屋外，风树梢声有，炭火声有，窗棂微颤声有，连烛火噼啪声都有，偏偏没有那人的声音。

梅城有她枕边魂，她是梅城未亡人。

周夫人像被烙铁了一样开手，立刻又用力握住了周慎的手：“你说哪里？”周慎望着她，里有一不忍：“母亲，我要去梅城。”周夫人的手一下了，面瞬间变得灰白起来，她死死地盯着周慎的睛，声音里透着死一样的绝望：“你不能去，我就只剩你一个了，你不能去。”

香罗雪静默地列在几上，周慎伸手拿了一块放嘴里，甜，甜得发苦。

周慎走雨霁阁的时候，下意识地瞄了一窗边的胡床，这是他自幼年起养成的习惯，恐怕这一辈也改不了。

周夫人拽着周慎的袖哭，周慎安安静静地搂着周夫人的肩膀，让她趴在自己怀里哭。他记得周夫人以前是很笑的，他三四岁的时候，周夫人还跟他一起藏在门后吓周坤，还带他去爬假山，去池边捞爹养的鲤鱼，他爹再生气，只要她一笑，就好了。后来她还是在笑的，后来她给他生了个弟弟，叫周绩，后来弟弟被人掳走了，后来她就不笑了。再后来，周坤也死了，她就变成了一个只会哭的周夫人。

第3章何人我心安何人知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