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寿潜来到后院的杂间门时，舒展的面容变得严肃起来。

韩希盈佯作轻叹，神片刻，应：“二少爷以德报怨，照拂了这些时日，希盈已知足，老杜他更是激不尽。二少爷说得在理，工钱左右已经够盘缠了，我和老杜还是离开松江去杭州，自在些。”

顾二哥，我大到底给你施了什么迷魂汤，她不识妇地扭就走三两月，让你在松江过得和尚一般，你竟还如此在意她！

没有喊“夫”，气清冷，一副明明受了人恩惠、还不半分卑微的自珍羽翼之态。

吴德：“好，你上船吧，到松江小心些，毕竟还在闹痘疹。”

他打开画箱，拿那张画了不同铳机火门的书稿，比照着细看。

老虎还有打盹时，吴德此番就算真的招了细过来，郑海珠也不会就此将他弃若敝履。

他儿时已过痘疹，终免疫，这些时日如常地四走动。

祖母缪阿太和母亲陆氏，已由自己亲自护送，去到佘山武神庙附近避疫，远离人密集的松江府城。

顾寿潜颔首，看看屋里：“老杜人呢？”

后传来杜铁匠的殷殷之语。

杜铁匠摸腰间别着的小榔，叮叮地敲击着木箱边缘的铁。

……

韩希盈暗自恨恨。

杜铁匠带着讨好之：“葛匠说闽海那里气重，火药的盖门还是要严实些，小的琢磨着，怎生再打锻得严丝合些，正好少爷大驾光临，请少爷给小的指指。”

在大灾之中，暂时确定小家安全，令顾寿潜宽不少。

他庆幸妻和幼儿至今仍在崇明，吴淞码上的船老大们说，崇明封岛了。

“多谢二少爷，允我和老杜栖此。”

顾寿潜接过一个件挲着，还真有些惊喜。

韩希盈忙屋搬来木椅，摆到光明亮：“二少爷坐着看吧？”

松江火厂，在这个初夏时节，也经历着从未有过的安静。

顾寿潜目光仍在火门上，敷衍地嗯了一声。

她已不复当年那个难掩澎湃之情的小闺女，此刻，看到不知在梦中占有过几回的玉面公近在咫尺时，她面无动容地放下柴刀，向顾寿潜福了福。

在这声音的掩饰里，他的左手已经完成了偷梁换的把戏。

百年后，隐蔽战线的“伍豪”同志，就是真正的仁义君。

“二少爷，小的来了！二少爷安康。”

玉皇若问瘟神事，难言悲逐逝波。

杜铁匠则一步将木椅推到石桌边，小心地问：“二少爷可要描画下来？”

顾寿潜穿过火厂宁谧的场院。

他放下画箱，斟酌须臾，方又开：“有桩事，我还是要知会你们。葛匠和王姑娘，都自匠人之家，也都在与孙老爷提招人。待老杜这阵救了急，拿到工钱，你二人还是去杭州吧。”

顾寿潜也报以淡漠的表情：“你们的窝棚那边，委实纷拥挤了些，但凡有一家发了疫，四邻只怕逃不脱。”

说着，他就挪步到顾寿潜的画箱边，俯之际低呼：“少爷，箱这块钉豁了，小的回赶帮着换了吧？免得伤了少爷的手。”

韩希盈正在劈柴。

郑海珠于是现了柔和之：“我已让一龙再两个福建亲卫摸过去守着。”

顾寿潜瞟了一他手里的几块铁制件，目诧异。

什么各自招人，多半是，过了这阵痘疫，我大就要回松江了，你行完善，便急着赶我走。

与这个江南繁华之府的其他手工业匠造作坊一样，工人们因疫情而临时地避免聚集，炉的熊熊烈火和锻打的叮当之音，都暂时在火厂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