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下来，这门尽其用的本事在她手中磨练得炉火纯青，她自己不以为意，反倒是谢安从旁看着，心中一半不满，一半怜惜，难得撇开对弟弟的偏说句公话：“琳琅用人确是一绝，我还是第一次见阿万为公事废寝忘。”

她翻开荀勖的《中经新簿》，摊到记录《论语》相关解释书籍的页面展示给两人看：“仅仅为《论语》注，近百年间就有几十余家，这还是在战频繁，连太学都屡次荒废的情况下。再往前四百年里，即使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汉武时期也没有这样的场景。”

谢安垂首拂了拂衣袖, 神淡然：“以卵击石, 反颓人意。孙氏三代经营江表, 尚且不得不放纵陆氏。卿如今万千钟于一, 万千怨谤亦一, 如何用的了这般余姚令。既不能用, 又不愿弃，除了拢到边培养还能如何？”

对于没有真凭实据的指控, 即使来自谢安，王琅也拒绝接受。

王琅本已松开环住他的手, 这时候又转回, 开的同时观察他的神情：“安石以为他有僚佐才？朝议倒以为他有望治理一方, 个臣，他自己亦有此意, 主动请求外任, 这才被补余姚令，否则当先在建康任一阵府掾。”

同样是会稽内史，王琅的父亲王舒府中最差也是名播郡内的名士，王琅则远远不如，幕府里绝大分是她从寒门提的士或父亲的门生，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旁人嫌弃之无味的肋，在她也是不可多得的资源，极尽巧思发挥妙用。

“现如今内安定，府库充盈，有余力推行文教，我已上书丞相，请召名儒京，共同辩论评定诸家集解之下长短。为免众意纷纭，良莠不齐，先于会稽试开集会遴选，公推胜者京。四弟文采风，可否为我一篇序，记叙集会用意？”

谢安拿这语气跟她说话, 肯定是对她用谢万事有微辞，然而她用归用, 却是你情我愿又于双方有益, 况且若非看在谢安份上, 她何至于挖空心思琢磨如何废利用。

“山彦林此人固然算不得国士，在余姚的手段我也不怎么欣赏，但我既不能坐视血白，二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以后说不定能起奇效。”

“在想什么？”

原因也很简单，章句辞藻是一回事，立意是另一回事。有这样新奇而富于开创的见解立意，即使写一篇传世名作也不稀奇。以谢万炫耀的个，即使他内心对王琅充满警惕，也只是假意推辞了一次，等王琅请求第二次，他就唯恐王琅反悔地应承下来，并兴冲冲回去构思。

“我可不曾诓骗四弟，所言句句属实。”

到了晚上，屋里只剩下她和谢安两个人，她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自从破她的意图以后，谢安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是文人很难抗拒的诱惑。

王琅如愿以偿，好心情地命司北收起书笥，放回到藏书楼内。

推广。然而近百年来，情况逐步变化。先是后汉蔡造纸，工艺不断改良，如今成本接近竹简，效果却近似缣帛，只待民生安定即可大量生产。随之而来的是制笔工艺的改良与书写字的演变，蔡邕写《熹平石经》用隶书，这是秦人为了便于在表面为弧形的竹简上书写而推行的字，在纸上写字却显得累赘缓慢，于是有了楷书、行书的风靡于世，书写畅快意，速度是用隶书在竹简上书写的几倍乃至十几倍。正是有了这些技术工艺上的革新，经学也发生了一场革新，这才导致仿佛一夜之间，许许多多集解如雨后笋般纷纷冒了来。”

四目相对，谢安仍是闭不语，过了好半晌才住她的脸向外微扯，语气里听不喜愠：“诓人。”

到底是意志定的实家，短暂的低落之后，她又振作神，侃侃议论：“其实今日之局势，就像昔日之战国。中央割权以悦地方之心，恰似六国割地以贿秦，日积月累，终至质变。指望零星反抗能扭转大势，未免过于天真，终究还是要靠长算家鲸吞蚕，持之以恒。”

王琅心里酸溜溜直冒泡, 啪叽一声把他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拍开, 不许他碰。

第77章 青萍之末

话题从家常突然转到公事，还是自己近日布局中的关键一着，王琅微惊讶, 但并不认为他能完全看破自己的心思，若无其事笑：“安石还与山彦林有情？”

却见谢安蹙了蹙眉：“我说的是山遐。”

王琅笑盈盈看他：

谢安轻哂：“我若与他有情，也是在卿将他调到边之后。”

王琅这些时日已经不止一次听人谈及那段往事，现在又从谢安中听到，可见英雄所见略同，声音里不由带上叹息：“恶例一开，遗祸无穷。贺邵陆抗之事算是将枝弱的局势摆上明面，发现中央如此弱，势家豪族自是家家效仿，再无忌惮。”

她环住他的腰，轻柔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