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到底是对是错呢？刘协这么想着，很快告戒自己说：“独尊天，自古以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任谁也不能说自己有错。”但他并不能平息内心的不宁，反而在冥冥中，看到有许多人的魂魄在与他贴低语，他想听清，却只听到一片嗡嗡声，而后失望地渐渐睡去了。

天接过玉珏，一时怦然心动，但随即又反应过来，迟疑问：“可如此一来，我岂非……”

贾诩并不因此生气，反而慨瞑目，良久才说：“陛下本是明智之人，就不要与我怄气了。我这次来问陛下，陛下虽然已得自由，但南下蜀中也不过是又樊笼，将来也命不由己，此时我有一个主意，可令陛下长自在，不知陛下可有意乎？”

贾诩谈良久，看见天并无言语，就又说：“陛下既能脱此泥潭，便不当犹疑。”天还是没有答话，他缓缓走到门前，打开房门，让门外的清风来，而后坐回主席，看着桌桉前摇曳的烛火，连带着他的背影一起明明灭灭，门外不时传来几声雁鸣，犹如飞来箭失划破夜空。

不待天说完，贾诩断然说：“陛下，人君之位并非福分，圣人有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天下人有多少人想闲云野鹤，而不愿在官场中摸爬打，就是这个理。”

他记起来，那是在元服以后的事情。当时朝中已有令他亲政的呼声，而两府并无归政迹象，于是他在与董昭密见后，手试探刘备，结果刘备愤而发作，在朝中驱散异己，双方从而结仇，最终酿成了师生势不两立的现状。

他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卧房，而是在走廊上静静聆听，他听天奏的是《绿衣曲》，曲风凄凉郁，犹如潺潺愁绪由天坠地，却不动半波澜，直沉九泉幽冥之下，然而余韵却又似鸿鹄扑迷雾，风霜如刀，可前后四顾，皆是茫茫白影。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他言语恨，幽居中十余载后，纵使常年修佛，但中的积郁却愈发像刀斧般刺痛他的腔，即使面对贾诩，他的言语中难消怨气。

“当真？”天闻言而起，又顿觉自己失态，于是换步走到贾诩面前，行拜礼请教：“若先生真有此计，对我实有再造之恩。”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讲到这，他不禁用一自嘲地语调说：“荣华皆是过云烟，富贵不过是一时虚妄，若能隐逸山野之中，昼猎白兔，夜赏繁星，夏读书，秋冬饮酒，又无租调赋税之忧劳，这才是最难享的清福。李斯临死，只想再一牵黄犬，路言志，亦不过车衣裘共友。”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这是古人的悼亡之曲，亦传闻是齐国公主庄姜因受丈夫卫庄公冷落待而忧心悄悄，故而此自怜之作。其诗辞曰：

过了一会，贾诩下了决心，字句说：“陛下，我请陛下今夜就遁西羌。”他从袖袍中掏一块青翠滴的玉珏，而后又取一封书信，对着刘协缓缓：“我与白氐杨千万有旧，这是我的信，只要陛下去仇池山，他必然对陛下有所照顾，而后他就会据信件所言，领陛下过岷山，越西倾山，积石山，继而赐支河首，陛下可在那里隐居，天地远，必无人能够追查，必能在此终老一生。”

天终于说：“先生说得不无理，但我意已决。宁为圣公（刘玄）死，不为孺（刘婴）生，此言此志，绝不更改！”

话毕，他挥手将玉珏投掷于地，瞬间四裂。而后他也不看贾诩，转而将长剑鞘，与天印玺收行李内，而后取一支竹笛，在原位坐定，对着烛火与夜空旁若无人地奏，贾诩知这是逐客的意思，便站起踱门外。

絺兮綌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一曲罢，贾诩听天是在怀念父兄，亦是愤恨自遭遇，心意当真无可更改，于是悄然离去。而此时在房中的刘协却忽而陷一困惑内，他看着手中的竹笛，不知为何在此时记起，自己当年学会笛，还是十三岁时陈冲亲手所教。他又想起自己初见陈冲时的君臣相得，情景无不历历在目，是何时何事让两人变为路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