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松登时恭谨地退了屋，待得再听到磬声后，她这才带着一群丫鬟鱼贯而——少爷和少夫人都自己穿好了衣服，只是少夫人似乎仍觉困倦，她连连着睛，下两弯黑影又又重……绿松跟了蕙娘这么久，也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没有神。

再一看少爷，几个丫鬟脸都红了。二少爷风度怡然，京城众人素来传诵不休，她们也都是听说过的，昨日只惊鸿一瞥，已觉得的确剑眉星目、朗然照人，可今日睡乜斜、发丝凌，不知如何，反而更令人无法视……

绿松未敢就退下去，她拿去看蕙娘，见蕙娘轻轻，这才亲自为二少爷斟了。于是一行人又忙着支开屏风，玛瑙来服侍蕙娘穿了正红罗衣，梳了新婚妇人惯梳的髻，跟着便同往常一样，孔雀捧首饰，香端了梳包袱过来，绿松石英一左一右，一个捧了西洋儿，一个端着各名贵妆，象牙里填的脂、和田玉盒里盛的胭脂、天青石笔里镶嵌的海外螺黛……五六个人忙得不可开，权仲白梳洗完了，往西洋落地大镜前一站，自己把结成髻上了玉冠，回望见梳妆台前这一群绿绿忙忙碌碌的妙龄少女，不禁就在心底叹了气。

蕙娘从前黎明即起，这习惯多年间从未改变,她也从来都不赖床的，可今日绿松唤了一次，床上还无人应答，看时辰是再拖不得了，她只好拎起金锤，在银磬上轻轻一敲，这一敲，总算是敲了动静，伸帐的那只手动了，帐内也传来了少夫人极轻的低，被浪再起，帐内少爷似乎坐了起来，却又被少夫人抱着腰给再摁了回去。

下到了新房，很多规矩就和从前不一样了。权家没有上下，净房也要窄小一些，二少爷先了净房，石英便亲自跪下来举着脸盆，绿松拧了手巾把儿给蕙娘洗脸漱，等两人先后从净房来，几个大丫环又一拥而上，要服侍二少爷洗漱。却为二少爷摆手回绝，“给我一盆，一把手巾就得了，我自己一个人惯了，不用人服侍。”

帐内却还全没一动静。只隐约能见床边横了半截玉臂，踏脚上搭了雪白的中衣。室内似有一难言的味，要闻又闻不真——她也不敢想，只细声，“少夫人、少爷，该起梳洗,往前院问安了。”

因他在这院里住了有十多年，已经住得惯了，此番新婚，也未换更大住，只是修缮装葺了一番而已。婚前他又老在香山药圃里，多少也有逃避的意思，今日一打，才觉得这屋本就已经不再是他的屋了。曾经素白的墙面被安了多宝格，里供着楚窑黑瓷。本来空一张炕一张床，再一个八仙桌，也就是这屋里全家当了。可如今，梳妆台、月桌、西洋落地镜、楠木大柜，炕上一对炕桌，床前黑檀屏风——就连这床都被换作了广式螺钿步床，一扫从前那张苏式床的简洁，在

“再睡一会……”她从来也未曾听过少夫人这样的音，同从前相比，这琴弦一动带的雅正似乎并未变化，可却陡然低了几个调，袅袅余韵，像是能钻人心底去。就是少爷都像是听得呆了，过了一会，才从帐内，“你们都去吧，我穿了衣服，你们再来。”